不会有什么,比他们更令我们骄傲

Michelle 是威大法学院学生会(Student Bar Association, SBA)现任主席。韩裔,移民后代,家中排行老三。这是个大方开朗的姑娘,小麦色皮肤,丝毫不显瘦弱的身形,语速飞快,热爱自嘲,脸上绽开的微笑并存着亚洲人睿智与欧美人的热情。

尽管同在SBA工作,我们却难得有几次超过1分钟的谈话机会。一来作为一个行将毕业的3L(J.D.),她的生活重心并非全在学院;二来因为工作重叠部分并不是太多——我作为研究生代表(Gradute Stud. Rep.)与SBA学术委员会成员,对于J.D.们感兴趣的活动,参与或组织的亦不太多。

她令我留下第一次深刻印象的经历,是在一次与法学院新晋院长Raymond女士的座谈中。SBA就院长提出的法学院大楼内禁酒令的提议表示了异议(我后来才想到这在威州几乎是不言自明的结果),这引起了院长关注并邀请了SBA成员进行座谈。由于本人对酒精向来不太感冒,亦畏惧斗酒、嫌恶酗酒(此点有何博士欢、易博士萍、楚博士清等同窗或先学作证,且韩大人对此亦早有定论),因此我的立场似乎是站在了院长这边——但Michelle与SBA另一位要员Laura的发言则几乎成功地完全转变了我的立场。在我清晰的回忆中,于这些坦率精辟且切中要害的对话里,均不难听出经过职业训练并有意识地秉持职业精神的痕迹,它们富有逻辑、层层递进,并鲜乏例证;而其对院长地位的尊重与对其考量的体察,亦透出作为学生的异议者难得可贵的成熟与稳重。座谈数天后,所有SBA成员均收到了一份由她主持起草的、对院长提议进行了修订的折衷提议——一份鲜活的谈判成果。而目前,法学院正在执行新的、经过软化的酒精饮料禁令(大部分学生并不当然知晓这其中的区别,原因是其规范对象是在法学院大楼内举办活动、并意欲提供酒精饮料的学生组织)。

但是这并非她留给我印象的全部——至少现在不再是了。上周二,在我office hour的时间里,Michelle走进办公室来热饭,一如既往的寒暄了几句之后,我问起了她找工作的情况。这大概会是一个存在引发尴尬风险的话题:在当下的经济环境里,能顺利获得如意工作的JD学生并不在多数。但她丝毫没有回避,相反倒比我预期的更加热情地谈起了自己的求职经历。

我也是一个话匣子打开就难得收住的人。于是我们在SBA办公室里开始畅快地大侃起来,以致于她甚至停下了咀嚼口中的食物。今天,当我坐在电脑面前敲打这文字时,我已然忘记了我们是如何在毫不知晓对方背景的前提下起承转合跳转话题,也不太记得到底是我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与司法改革等问题上谈的更多,还是她在美国国会的僵局以及当下普通民众的政治分歧感上问题上抱怨更多。

但我记得很清楚,她最终回到了一个主题:父母与家庭。

从她的眼神与语气中,我可以肯定地说,她有一个温暖的家庭——但绝不是一个显赫的家庭:母亲从事翻译工作,父亲则是跆拳道馆的教练。她有两个姐姐,大姐具体情况她没说,二姐已经是一名律师,而她,则即将加入一家位于芝加哥市的核能企业从事企业法务工作。

她说她父亲是个充满自尊但容易沮丧的人。她父亲的英语不好,导致和与道馆学员的沟通不时会出现一些问题;这对在一个文化迥异的环境中进行的教学活动而言,有时可能会带来致命的误会甚至引发冲突。学员中的大部分自然尊重他们技艺非凡的师傅,会耐心的领会并尊重源于韩国文化的教学命令与尊卑文化;但是可以想见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感到一种文化或习惯的凌驾与侵袭,有时会以极为粗暴的方式发泄出来,并同时侵蚀道馆的声誉。Michelle甚至担心她父亲可能会在不自觉时作出可能诱发人身侵权诉讼的行为——仅仅因为教学。我能看出她在描述这一切时眼神中的无奈,很显然她希望她的父亲不要因为部分失败的交流经历而过度沮丧,同时更应该试着去了解并融入当地文化与习惯——但这种类似于劝谏式的帮助企图却常常以尴尬而告终,她的父亲至少在此时能说出一句流利的英语:Listen, I have been doing this for almost 30 years, now you think you can teach me how to do it just because you went to law school?

另两个例子或许更为生动。Michelle的父亲曾经将车库标志G(Garage)漆反(上下颠倒)而浑然不自知;待到女儿们特意跑来告诉他并认为应当修正时,这位一家之主对他好心的女儿们发了一顿莫名之火。而家庭出游时不幸迷路也会引发尴尬,因为开车的父亲绝不会轻易动金口请教任何熟悉路况的当地人或过路司机,并会用大嗓门让车里任何一个敢于提出不同意见的女人噤声——直到出现死路标志或明显无法继续前进的时候,驾驶人才会在一片乌鸦飞过般的寂静中调转车头,改换方向。

“Haven’t you tried a more friendly, daugther-alike way to help him out of this (你没有通过一种更为友善、女儿般关心的方式去帮助他吗)?”我马上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敬,但是没来得及收住口。她耸了耸肩,同时默默地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大概是在多次尝试未果并总是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后,才会出现的反应。"But my mom is greatly helpful (但我妈妈可帮了大忙)!"她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可以改变这略显伤感的谈话氛围。母亲?唔,是的,她们总是能帮到我们。Michelle告诉我,她的母亲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女性,声音轻柔,性格温婉。比起三个在美国出生并长大的孩子而言,这或许给了她在与自己丈夫对话时某种天生的优势。任何父女之间的矛盾与分歧,总是会在母亲的温柔的建议甚至是聪明的哄骗(我想这招多半是对付丈夫的微笑)下,成为无害的生活片段。Michelle下面的话对我而言是多余的——我几乎在同一时刻便想到了母亲——在孩子与父亲发生交流障碍甚至是冲突时、在父亲被孩子们(也许是完全无心的)刺耳的话语搅得恼羞成怒时——所扮演的角色。是的,她是调解人、她是和事佬、她是传声筒、她是枕边风(无论是孩子还是丈夫)。除却家务的繁琐与工作的辛劳,她还要倾听家庭里所有成员的心事、抱怨,抚慰他们在受伤或受委屈的心灵、并总是拼命尝试着告诉他们:其实那个一分钟前还在冲着他/她破口大骂的疯子,其实是多么的爱他/她。

Michelle无疑是个争气的孩子。她本科考上了著名学府普林斯顿大学,因为经济因素与地理位置考虑,在毕业时她申请了一所优秀公立大学法学院并被顺利录取。可是在谈话中,她似乎有些赌气的告诉我,她的父亲从未当面夸奖她过一次。在她的记忆力,这位跆拳道教练在得知自己的女儿顺利被威大法学院录取时所说的唯一一句话是:You will get more work to do (你得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 但是我和她都知道,这不是父亲的心里话。即便Michelle不告诉我她的母亲偷偷将她搂过来并说了句耳语,我也能想到那一幕:“你父亲昨晚竟然在我面前哭了,他说他真为你感到骄傲,亲爱的。”这并非是因为电影或电视剧里的情节感人,而是因为它也同样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过。

Michelle的课是在下午12点半,因此我们的谈话必须尽快结束——但她显然在临出门时担心我会对她的父亲产生过于片面的认识:固执、骄傲、粗暴、冷淡、甚至于让儿女都感到难于接近。"I just want to say, he is so…so…"她竟然有些词穷,在急于表达某种情感时,却被这情感堵住了意识。但我能懂,就如同我用眼睛看着她并不断点头所表示的那样,我能懂她要说什么——是他养大了我们,是他教会了我们善恶对错,是他支撑着全家的经济来源,是他保护着自己的妻女,他的爱也许是蛮横或骄傲的,但依然让人感到温暖且难以拒绝——这些话一句也不用说出口,一句也不用,我就能懂。

因为我们,都为他们感到骄傲;不会有什么,比他们更令我们骄傲。

[注:本文中所出现的人物与事件均经Michelle本人确认同意公开,但仍请不要擅自转载。谢谢合作。]

~ 由 善泽 on 2011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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